北京女高师即后来的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因鲁迅、胡适、李大钊等均曾在校授课,也因为后来的女师大学潮与“3·18”惨案,使它成为一所名闻海内的学府。程俊英教授是女师大最早的学生之一。本书是程俊英逝世十周年纪念文集,我们从中选摘了她回忆当年女师大的部分内容。 冲破禁锢
北京女高师在西单石驸马大街,据说是清末慈禧太后命令拨款盖的。大门为铁制,高而且大,门内是一小天井,天井后有三座两层楼房,第一座是校长、教务长及男职员办公室,第二座为教室。第三座楼上是学生寝室,楼下为学监办公室、自修室和大饭厅。楼房漆成红色,故亦名“红楼”。当时校长为前清举人方还,学监为留日归来的杨荫榆,学校一切规则都由他们两人订。校规极严,如学生必须住校;周末下午回家必须家长来接,学生一律穿草绿色布的衣裙制服,梳一把抓的高髻,白袜黑鞋,违者记过,记过三次者开除。
当时,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只许男子入学,后来才办女子师范一所,该校附属的国文专修科,是大学性质的。过了两年,北京女子师范改为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专修科改为国文部,我是该校的第一届毕业生(1922年毕业)。
我班同学约四十人,1917年入学,除在北京招来的十三人外,其余都是由各省教育厅保送入学的。初入学的时候,虽然大家都有逃出封建家庭升入高等学校的一番喜悦,但一年住下来,门禁森严的看守,校长严厉的监督,学监日夜的检查,桐城古文的习作,一切的一切,全然不合我们这些青年的理想和要求,且引起了我们极度的反感与苦闷。大家都说:“与其窒息而死,不如吐气而生。”于是,请求校长撤换班主任戴礼(旧文专修科主任,一个老朽妇女)和陈树声(讲桐城派义法的老朽)的职务。校长知道众怒难犯,不得已另请北大哲学部毕业生陈中凡老师为主任。陈老师是蔡元培的学生,继承“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把北大哲学部、国文部的老师多半请到我级任教。李大钊、胡适、刘师培、黄侃都是我们那时最钦佩的老师,他们给禁锢的女高师带来了清新的空气。记得李老师在一次上课时,大声疾呼:“马克思主义给妇女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只有社会性质改变,妇女才能获得真正的解放。”将近考试时,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论文题目:《论妇女解放》。到评卷时,他挑选我作的一篇离经叛道的文章,送到女高师校刊去发表。
当时的社会,看不起俗文学,看不起艺人,大家对此很反感。戏剧是俗文学,我们决定当戏子演戏,来抵抗社会的恶习。《孔雀东南飞》话剧是五四运动后我班同学的集体创作,以汉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为底本,改编为五幕剧,发表在陈大悲主编的《戏剧杂志》上,并借教育部大礼堂公演四天。演员由我级同学担任,冯沅君扮焦母,孙斐容扮焦仲卿,陶玄扮刘兄,陈定秀扮小姑,我扮刘兰芝。导演者就是我们最敬爱的李大钊老师。《孔雀东南飞》的剧词缠绵悱侧,许多观众看了都流泪不止。我在台上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刘兰芝,就是无数被封建礼教害死的妇女冤魂。《孔雀东南飞》虽然是一出历史剧,但在当时演出,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
胡适老师教我们中国哲学史,讲义是用崭新的白话文写的。我们过去一直作文言文或骈文,认为只有俗文学的明清小说才用白话写,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经他在课堂上分析、鼓吹,我们从1918年起就不作堆砌词藻、空疏无物的古文了。“五四”运动后,我渴望能看到全部《新青年》杂志,有一天,我和同学舒之锐到南池子胡适老师家借《新青年》,看门的领我们走上正房的第一间,门外挂着“来访坐谈不得超过五分钟”的小木牌。进书房后,他正在伏案写作,我们说明来意,他很爽快地把书橱里的全套《新青年》取出来,我们立刻告辞,他说:“女学生不在此限,多坐一会。”回校以后,我一口气从第一卷读到末卷,顿觉头脑清醒,眼睛明亮,好像从“子曰诗云”的桎梏里爬了出来。
李超之死
1919年秋天,我班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同学李超之死。她是广西梧州人,父母早亡,父因无子,以弟之子为子,作为他家继承人。家产丰厚,都掌握在继承子的手里。李超从小就有志气,勤奋自学,梧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立志到北京深造,于1918年秋考入我班旁听生,一学期后,改为正科生。她平时很少和同学交谈,总是愁眉不展,引起了世瑛和我的注意,主动和她谈天,问她有什么困难,话没说完,她就唏嘘地说:“哥哥嫂嫂要我停学回家,已代我找到……素不相识……丈夫……”说着泣不成声。从此,她以我们为知己。有一天,她又哭着说:“哥嫂不但不借给费用,还阻止亲戚的支援。我的姊夫欧寿松很好,帮我不少钱。”并取出《答欧信》见示,中一段云:“吾家虽不敢谓富裕,而每年所入亦足敷衍。妹年中所耗不过二三百金,何得谓为过分?况此乃先人遗产,兄弟辈既可随意支用,妹读书求学乃理正言顺之事,反谓多余,揆之情理,岂得谓平耶?静思其故,盖家兄为人惜财如璧,且又不喜女子读书,故生此闲论耳……”我们读后,愤慨异常,正计划筹助的策略,可是不见她到教室上课,原来是生病了,吐血。经医生检查,断为肺病,住院治疗,至八月,竟与世长辞。身后事由她的同乡料理,最后她哥哥来信说:“妹子至死不悔,死有余辜。”
是年冬,我校同学举行李超同学追悼会,参加者除我校全体师生外,有北京学生联合会的代表和各校的代表,还有陈独秀、胡适等老师。学校到处都贴满挽联,讲话的人很多,陈独秀老师激昂慷慨地讲:“李超同学已经在旧礼教的压迫下牺牲了,今后我们一定要继续对旧礼教作无情的斗争,妇女才能得到解放……。”接着,胡适老师发言,大意是:“我提出几个问题请大家讨论:家长族长应不应专制?女子应不应受教育?女子有无承袭家产的权利?……”后来他写了一篇《李超传》,已收在《胡适文存》里。
李超的死和追悼会,给我班的刺激很大,激起了反封建婚姻的怒潮。冯沅君同学带头和儿时在河南订婚的未婚夫退婚,其他同学纷纷响应。
学友沅君
我初见冯沅君是入学那年深秋,我们正按班级进饭厅吃午饭,刚坐下来,忽见杨荫榆学监领着一个同学进来。她穿一套蓝条土布裤褂,辫梢系了根红绒线,一直拖到脚跟,三寸金莲,慢慢走到我们桌边。杨学监说:“她叫冯淑兰(沅君原名),从河南来的,迟到了十几天。”那天正是我当值日生,便向她点点头,饭后,又领她去看墙上挂的饭厅规则。她微笑,也对我点点头。
我坐在第二排第二位,她正好坐在我背后,所以她读什么书我都知道。她特别喜欢吟哦《九歌》中的《湘君》、《湘夫人》,一遍又一遍地朗诵、回味,我被她引诱,也读了这两篇。有一天,我们谈起李清照,沅君说:“我佩服李清照,有才华,又爱国,《漱玉词》是真情实感的歌唱,使人百读不厌。她和赵明诚结婚,是一对理想的志同道合的伴侣。嘻嘻!”后来,我们从北大(时其兄友兰在该校读书)打听到她幼小时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了婚,所以她暑假从不回去。她憧憬李清照夫妻生活,不是没有原因的。
“五四”运动爆发了,我们参加了轰轰烈烈的示威游行。队伍走到大门口,谁料大门被校长锁上了。同学们高呼:“向后转,从后门出去!”游行归来时,只见陈中凡老师和图画科主任吕凤子先生站在门口,对同学说:“我们辞职,辞职!校长说这次游行,国文科、图画科是中坚,都是我们两人指使的……”大家闻言,气愤填胸,冯沅君等人都说:“我们会对付他的,老师放心!”冯沅君执笔起草驱方宣言,列数方还十大罪状,印成传单发到各校,并寄给政府一份。政府无奈,只好撤方还职。
我们驱方成功,一面将“通知簿”、绿制服撕碎,一面打开校门,外校男学生可以到我校开会,我们也可以到他校参加活动。沅君和我参加了北大的罗素研究会、杜威研究会,在社交中,她认识了北大的李品清,经常通信。不久,罗素研究会开晚会,李品清邀请沅君和我参加。罗素和他的情人勃拉克也来了,在余兴时,勃拉克跳拉船舞,年轻貌美,博得热烈掌声。李品清紧跟着沅君,面带笑容,殷勤备至,我也沾了一点光。后来听北大学生说,李学问很好,为人正直朴素,只有一个毛病,好打麻将,常通宵不眠,致身体一天天坏下去。沅君知道后,就不和他来往。李经此挫折,体益不支,竟忧郁而死。这段罗曼史,同学均知之,陆侃如在《新文学史料》上撰写《回忆录》,说李品清是沅君表妹的情人,实乃张冠李戴。
女师“四公子”
“五四”运动后,我级出版《文艺会刊》,我写了文章和几首诗歌在该刊上发表,同学们多半都投了稿。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苏梅(字雪林)《戏赠本级诸同学》长歌一首,其中一则涉及“四公子”:“子昂翩翩号才子,目光点漆容颜美,圆如明珠走玉盘,清似芙蓉出秋水(陈定秀)。亚洲侠少气更雄,巨刃直欲摩苍穹。夜雨春雷茁新笋,霜天秋淮搏长风(黄庐隐,自号亚洲侠少)。横渠肃静伊川少(程俊英),晦庵从容阳明峭(王世瑛),闽水湘烟聚一堂,怪底文章尽清妙。”我和庐隐、世瑛、定秀友善,四人志趣相投,学术相讨,生活相共,衣服相同,时人称为“四公子”。毕业后,庐隐写了《海滨故人》短篇小说,其中露沙系自指,云青、玲玉、宗莹,是分指世瑛、定秀和我三人。它体现了“五四”以后女学界的自强不息和争取婚姻自主的精神。
1922年夏,我级毕业。请了校长、老师在大礼堂前合照,参加者有李大钊等。我和庐隐等四人坐在第一排,穿同样衣服。这张照片,藏在李老师的纪念馆里。拍照的那天晚上,我们四人在操场话别,谈今后工作的方向。庐隐说:“教师是我的终身职业,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一乐也。写小说是我的副业,‘齐家’是女子的天职,这就是我的狡兔三窟。”我说:“教育和齐家是我们四人相同的方向,庐隐写小说,我要研究古典文学。”世瑛、定秀也各谈了自己的抱负。不觉天已破晓,赶快收拾地上花生干果的皮壳,同到宿舍,取了行李,回到各人家里。庐隐到安徽某中学任教,定秀回苏州女师范担任国文教员,世瑛留在我校附中教书,我被级任胡光炜老师留校担任校刊编辑,兼市立女一中两班国文课。这时,我校已改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许寿裳担任校长,鲁迅在国语部任教,许广平初入学。后来听说化学部许羡苏同学和鲁迅亦有交往,时人称为“二许。”
摘自《程俊英纪念文集》朱杰人等编华东师大出版社2004年版4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