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对爱的艺术一无所知吗?那么,就来读读这些诗篇吧!读过并且了悟个中奥妙,你就可以去向爱神报到了。艺术的作用有那么大吗?是的,通过艺术,我们可以使船儿插上翅膀;通过艺术,我们可以使车马奔驰如飞。爱情也不例外,它也应当有艺术来引导。我曾被维纳斯女神指定为善爱的导师……”这是古罗马诗仙、大鼻子奥维德在《爱经》中的一番自夸。而他所说的维纳斯,也即古希腊神话中的爱神——美神阿佛洛狄特。 且说奥维德因为此书或关涉此书的种种纠葛,被罗马当局流放到多瑙河畔一个叫托米的偏僻、寒冷的地方,罪名是“诲淫”和“淫乱”。据说,他是西方第一位流亡诗人。因为是第一位,而且是大诗人,奥维德于是成了后世流亡文人的鼻祖。文学“爆炸”时期的许多拉美作家,从卡彭铁尔、阿斯图里亚斯到科塔萨尔、马尔克斯或者略萨,都有过流亡经历。科塔萨尔曾不无自嘲地以现代奥维德自居,谓流亡是独裁者们无意间颁发给拉美作家的一笔奖学金。智利女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1942——)当有同感。1973年智利军人发动政变,伊莎贝尔·阿连德的伯父萨尔瓦多·阿连德总统以身殉职。伊莎贝尔·阿连德被迫亡命国外,是年31岁。 适值魔幻现实主义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风靡全球,阿连德决定效仿马尔克斯:放弃新闻工作,投入文学创作。她的第一部小说《幽灵之家》(1982)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作者称《幽灵之家》是“写给决定绝食自杀的99岁老外公的一封长信”,以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家族的兴衰为中心,展示了拉丁美洲某国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迁,表现了某些人物的孤独与魔幻。 魔幻的蜕变 《幽灵之家》跌宕起伏,以现代严肃文学少有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大是大非、大善大恶展示了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的命运。而有关评论经常指认的魔幻现实主义特点,在这部小说中其实已经大大缩水。换言之,在阿连德笔下,魔幻是一种点缀,仅仅集中在克拉腊和老佩德罗·加西亚两个人物身上。除此,小说便再无魔幻可言。 是的,克拉腊从小不同凡响,她10岁时决定充当哑巴,结果一连几年谁也无法叫她开口。她擅长圆梦,而且这种本领是与生俱来的。她背着家人给许多人圆梦,知道身上长出一对翅膀在塔顶上飞翔是什么意思,小船上的人听见美人鱼用寡妇的声音唱歌是什么意思,一对双胞胎每人举着一把宝剑是什么意思……她不但能圆梦,而且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她预报了教父的死期,提前感到了地震的信息,还向警察预告了杀人凶手的行踪。不仅如此,克拉腊还能凭感觉遥控物体,使物体自动移位。而且这种本领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增长,待到后来,她可以站在远处、不掀开钢琴盖就弹奏自己喜欢的曲子。更为神奇的是她喜欢和鬼魂玩耍,整天整天地和他们闲聊。父亲不准她呼唤调皮的鬼魂,免得打扰家人。但越是限制她,她就越发疯癫。只有老奶奶懂得她的心思,给她讲古老的传说,把她当作宝贝。 和克拉腊一样,老佩德罗·加西亚也是个十分神奇的人物。他用咒语和谆谆劝诱赶走了三星庄园的蚁灾,用身体测试地下水源,用魔法和草药治愈了奄奄一息的主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但真正神奇的并非诸如此类的魔幻,而是与魔幻及魔幻人等同生共存的世界。 用阿连德的话说,“有一个马孔多,就会有第二个马孔多;有一个布恩蒂亚家族,就会有第二个布恩蒂亚家族:我的家族。”但事实上伊萨贝尔·阿连德的家族已经不是布恩蒂亚家族。因为魔幻是布恩蒂亚家族的标记,或者反过来说,后者是拉丁美洲集体无意识的载体;而阿连德笔下的特鲁埃瓦家族却是魔幻蜕变的结果:摆脱魔幻,回到现实。 然而,这种蜕变并不排斥基因的传承,一如卡彭铁尔和阿斯图里亚斯之与超现实主义。“我觉得为超现实主义效力是徒劳的。我不会给这个运动增添光彩。我产生了反叛情绪。我感到有一种要表现美洲大陆的强烈愿望。”卡彭铁尔如是说。阿斯图里亚斯与卡彭铁尔不谋而合。因为,在反叛中,阿斯图里亚斯发现了美洲现实的第三范畴:“魔幻现实”。他说:“简而言之,魔幻现实是这样的:一个印第安人或混血儿,居住在偏僻的山村,叙述他如何看见一朵彩云或一块巨石变成一个人或一个巨人……所有这些都不外是村人常有的幻觉,谁听了都觉得荒唐可笑、不能相信。但是,一旦生活在他们中间,你就会意识到这些故事的分量。在那里,尤其是在宗教迷信盛行的地方,譬如印第安部落,人们对周围事物的幻觉印象能逐渐转化为现实。当然那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但它是存在的,是某种信仰的产物……” 同时,超现实主义对他们产生的影响又是勿容置疑的和至为重要的。它使他们发现了美洲神奇现实(也即魔幻现实)之所在。卡彭铁尔说:“对我而言,超现实主义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它启发我观察以前从未注意的美洲生活的结构与细节……帮助我发现了神奇的现实。”阿斯图里亚斯说,超现实主义是一种反作用……它最终使他们回到了自身。这自身便是多种文化积淀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和环境中体现的近乎幻想的真实。对此,加西亚·马尔克斯作过明确的阐述。他说,他所孜孜以求的事实上只是以新闻报道般的逼真展示拉丁美洲,尤其是加勒比人审视现实的奇特方式。“早在孩提时代,我外祖母就将这方式教给了我。对外祖母而言,神话、传说、预感以及迷信等各色信仰都是现实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这就是拉丁美洲,这就是我们自己,也是我们试图表现的对象……” 相形之下,《幽灵之家》显然已经不是典型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而是一部十分复杂的多维小说。套用马克思“莎士比亚化”的说法,以情节的生动性和内容的丰富性誉之,当不为过。也许只有在这个意义上,阿连德在为一个时代(马尔克斯时代)压阵的同时,开启了另一个时代。 无论如何,《幽灵之家》的成功使伊莎贝尔信心倍增。两年后,她发表了第二部长篇小说《爱情与阴影》(1984)。这是一部内涵丰富的惊悚小说,或可印证笔者的观点。作品取材于皮诺切特军事专制时代的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真实事件。作者事后宣称,小说的主要素材来自于1978年智利隆根地区的一起重要发现:有人在一座被军警关闭的废矿中发现了15具尸体。他们被查证是独裁政府秘密处死的民主斗士。消息传来,伊莎贝尔义愤填膺,1973年的惨剧在她眼前一幕幕地重现。经过周密调查,她终于发现,在独裁肆虐的拉丁美洲,这样的惨剧天天都在发生。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将这一切公诸于世,哪怕粉身碎骨。 小说伪托一个叫埃潘海利娜的姑娘因为有特异功能而被军警逮捕逼供并秘密处决。热爱并相信她为“圣女”的乡民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在女记者伊内斯的帮助下,人们冲破禁令,进入矿山,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一具、而是无数具失踪者的尸体。于是,举国震惊,舆论哗然。这时,穷凶极恶的军人政权对伊内斯狠下毒手。她遇刺受伤。最后,初愈的伊内斯和未婚夫古斯塔沃双双逃出国境,开始流亡生涯。 之后,《夏娃·月亮》(1987)保持了已有的风格,写一名叫夏娃·月亮的风尘女子和游击队员一道营救遇难战友的故事。但进入90年代以后,伊莎贝尔明显转向。其中的《无限计划》(1991)便是她侨居美国之后的一次新的尝试:苏格兰——犹太家族开着大篷车在美国宣讲《圣经·旧约》中的“无限计划”。“无限计划”是一个预言。但美国的文化不相信古老的预言,而是以其巨大的生命力融化了这个家族。家族子孙的经历不仅见证了现代文明的多义和矛盾,而且多少反映了伊莎贝尔在美国的遭遇。 1994年,她的传记体小说《保拉》发表。作品记叙了她亲生女儿保拉的短暂的一生,是作者在女儿的病榻前完成的。作品哀惋凄恻,感人至深。近年来,她又相继发表了感官回忆录《阿佛洛狄特》(1997)和长篇小说《命运的女儿》(1999)。后者写一个智利姑娘在美国的遭遇。故事发生在19世纪。受美国梦的蛊惑,世界各地的淘金者纷纷踏上星条旗覆盖的土地。小说的女主人公是个弃婴,长大后爱上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男人不辞而别,她却痴心不改。一天,她终于女扮男装,走上寻找情人的不归之路。先是在一船狂热的淘金者中颠簸,继而与小偷、妓女、醉鬼和流浪汉为伍,以至于梦醒梦灭、不得不开始新的生活。最后,她在一个中国医生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向了神秘。作为此书的尾声,《褪色的照片》(2000)是写“第三代”拉美裔移民的。这就很有美国少数族裔作家的味道。它在作者的“鹰和美洲豹”三部曲(《怪兽之城》2002、《金龙王国》2003和《矮人森林》2004),以及《佐罗:一个传奇的开始》(2005)和16世纪“命运的女儿”伊内斯《我的心肝》(2006)中演化为一系列冒险的神秘或神秘的冒险。她的这种转向也许是受了90年代意识形态(或意识形态淡化),以及美国少数族裔文学和英美新传奇文学的影响,但归根结底却是她杂色品性的一种炫示。 魔幻的扬弃 瓦格纳对其弟子说,“不要摹仿,尤其不要摹仿我。”阿连德当深谙此理。因此,与其说她模仿马尔克斯,毋宁说她摆脱了魔幻现实主义。首先,《幽灵之家》是一部充满政治寓意和浪漫情怀的现实主义小说。它所影射的皮诺切特则是在超理性的利益驱使下发动政变的,毫无魔幻可言。诚如卡彭铁尔在反独裁小说《方法根源》(1974)中所说的那样,“如今的独裁者已非昔日草莽可比,他们饱读诗书,表面上温文尔雅……”其次,从《爱情与阴影》到《夏娃·月亮》系列,就连权作点缀的魔幻也被她扬弃了。 阿连德常说,旅行和旅途见闻是她文学创作的不竭的源泉。她从小浪迹萍踪,到过许多地方,而她身上流淌的又是拉美文化的驳杂血液。出生于近乎中世纪的保守之乡,而后走过了多半个缤纷世界;四十岁前一直想变成男人,四十岁后又奔向了女权主义;漂泊四方使她乡思如织,但扪心自问却是个世界公民。总之,没有任何主义可以涵括阿连德的作品。尤其是她的后期作品,因为它们是如此杂色纷呈;而这种杂色,也许正是她的本色。比如《阿佛洛狄特》,它与其说是关于春膳的,毋宁说是指向狂欢的:跨国资本主义时代多元文化和相对主义的狂欢。从远古到现代,从西方到东方,海阔天空,包罗万象,却仿佛处处指向一个性字。它用一个个貌似正经的春膳菜谱和一则则似是而非的艳情故事,把读者“骗”个晕乎。 众所周知,东方人在这上面做文章的历史远比西方悠久。单就东方最有影响的印度、中国和阿拉伯三大文化(或者还有希伯来和波斯)而言,手法和向度虽各不相同,却同样传自久远。总体说来,印度人比较精神(有AnangaRanga为证),中国人比较物质(有《黄帝内经》和《金瓶梅》等),阿拉伯世界则比较神秘(有阿拉伯“淫乐”)。中国人最物质,其结果却是最保守,以至于孟圣人所说的性,到近现代只剩下一个食字了。相形之下,西方“性学”起始迟缓,但发展神速,以至于大有君临一切之势。 《阿佛洛狄特》已足以证明阿连德不仅深谙西方和拉美关于性(或色)与食的诸多说法,而且对包括中国在内的东方性文化有相当的了解。用她的话说,记者出身,钩沉索隐是她本事。她写道:土耳其浴可以帮助女性保持妩媚,印度和中国则用食物保证后宫的繁荣。但是,御厨常因炖出的燕窝汤未能在皇帝身上达成预期效果而丢却脑袋。用罢夜膳,吞下药丸,并由值班太医用金针扎过穴道,枕中书翻阅停当,因为有上千妃子在等着他临幸,尽管即使在最好的情形下,每人每年至多也只能得到一次宠幸。她还列举了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催情壮阳菜谱和调情助性情景,但归根结底,炫耀的却是她的诘问和怀疑。她藉人物之口说出一番朴素的道理,谓“刻意寻找秘方或者求新求变的心态,其实皆始于丧失最简单的品尝番茄天然滋味的能力,肇始于我们没有能力在感官的世界里自然地生存”。 多么朴素的道理!然而,真理总是最朴素的。情和性本来是人类最自然而然的给予和诉求,所有的色、香、味,其实都只在我们最自然的感官接受、最朴素的感情分际,当然还有年龄、身心等自然因素的介入。 借用曹雪芹老先生的话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阿连德正是用她的诘问和怀疑把自己“一本正经制作”的古今东西(包括富含印第安传统的拉美,或者尤其是拉美)的春膳全席和感官大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解构了。但问题是她并不止于解构,因为她相信自己的野蘑菇汤和诸如此类的家传秘方在这方面远胜于任何“灵丹妙药”,可谓“万无一失”。于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全凭读者甄辨、取舍。 凡此种种多少说明了她的蜕变:政治色彩在她晚近创作中的日渐淡化,以及驳杂而幽忧的想象、广博而智性的游戏的冉冉升腾。然而,“闲阅遗书思惘然,谁知天道有循环”。一如我当年追问略萨:她这只花蝴蝶还会重新回到过去、完成二度蜕变吗?
智利女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和她的作品中译本《阿佛洛狄特》、《幽灵之家》和《佐罗》(均由译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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